秃杉

唯有爱可写/做一个勤快的人

 

【佐鸣】Begin Again

配对:Sasuke/Naruto  双小提琴手设定

字数:2.7W

原文收录在SN合志《永无乡》中,有作了一些小的删改,拿来混个更。


“2014年11月22日,20: 00,国家大剧院SS交响乐团全球巡回演出首场,乐团特邀著名钢琴家吉藤诩仁……”

这张海报就贴在学院大门内右侧的通知栏。佐助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穿得很薄,围巾昨天忘在了排练室,这会冷风阴嗖嗖灌进他的脖子,让他几乎发起抖来,身后陆续有人越过他,拿走放在一边的宣传广告。

SS交响乐团的前几任指挥,和首席小提琴手都出自歌德音乐学院。佐助侧了一个身,避开身后伸来的手臂,带一身寒气匆匆略过行人。

自行车驶过他两米后紧急踩刹车。鸣人装备齐全,周身只露出一双眼,待佐助走上来才拉开围巾呼啦啦吐出两口气。

“佐助?”鸣人表现得有些困惑,吃惊他今天也会这么晚,但他只是很快地露出一个微笑,“需要我等你吗?”语毕,视线往下移瞧见佐助手里捏的那张黑色海报,眼神顿时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佐助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把手中的海报对半折压,双手抄进大衣口袋,随即才迈开步子,声音像是也被冻僵般毫无情绪:

“回去说。”

鸣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把围巾又遮住下巴,嘴里吐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那我先走了,排练室见。”

佐助几秒后抬头,看他一下子就已经驶出了好远。

 

歌德音乐学院三百多年的名校,建筑大多仍保持最初建立的风格,过多的尖塔设计使整体环境看起来有些冰冷与肃穆。鸣人最初拿到录取通知书来参观时都曾暗自吐槽过一番。他把自行车锁好,掉转方向朝自来也的办公室去拿昨晚放在那的琴。

他和佐助见面的老地方是旧楼的琴房,这里已经成为他们固定练习的地方。鸣人一路走得飞快,还是稍慢一步,当他推门走进去时,佐助已窝在外面狭窄的休息室中,那里的两张沙发还是毕业的学长留下来的。佐助一只手握着楼下贩卖机的热咖啡,那张皱巴巴的海报被摊开在旁边的桌子上。

鸣人走过去坐在佐助旁边,沙发软绵绵几乎将他全包裹起来,他把海报拿到手上看了一眼。

“那是佐助的哥哥吧。”其实单看脸就能一眼看出,两人虽然气质不同但样貌相似。

“嗯。”佐助边喝着咖啡,喉咙里只模糊地飘出一声。

“哇!他可是现在有名的指挥啊,我看过他在网络上流传的《命运》,真的超厉害。”鸣人崇拜地感慨道。

佐助微微一笑,但情绪并不高,这个档口鸣人当然不会开口去问原因。近期,他唯一能发现异样只有,佐助在两周前回了一趟家。

“这种感觉其实还不错吧。”鸣人没有家人,看待这些总是抱着羡慕及期待美满的。

佐助沉默了一下,回答的样子也很认真:“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好。”

鸣人的某些话差点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及时地克制住了,佐助明显不想谈,他又何必强人所难。何况要跟宇智波佐助交朋友,就得学会适当地进退。

“我只能陪你练两个小时哦。”他们同时起身,在空间不足的休息室,两人一活动起来都嫌拥挤,鸣人只能抱着琴箱跟在佐助后面。他们走进走廊,推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

一个月前由歌德学院成立的珀斯交响乐团公开招募了管弦乐成员,这个乐团已经走过了很多年头,相当有名,现在带领这支乐队的指挥是获得过柏林奖的长门。鸣人跟佐助则是被导师推荐,由此占了两个名额。

鸣人最开始学的是钢琴,是后来才转了弦乐器拉小提琴,在自来也的棒棍教育下效果不差。说实话在小提琴上吃的苦,至今都能令他认为自己已刀枪不入无所不能。重吾有事告假佐助缺了搭档,鸣人这两天都会私下匀出两个小时给佐助钢琴伴奏。佐助这次选曲定为维尼亚夫斯基的《D大调波兰舞曲》,相当华丽的一首曲子,倒也非常是他的风格。

佐助把乐谱摊在架上,取出琴弓上松香,为开始做准备。挺稀奇的,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有一种被注视的吸引力,十分轻易地就能夺取人的目光。鸣人坐在三脚架钢琴前准了下音,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鸣人手指轻快地跃在琴键上,片刻,佐助则运弓跟进来。这首曲子的风格跳跃性十足,鸣人依然记得当初练这曲子时差点被逼疯。而佐助拉得非常有力度,手指头如魔法般在四根琴弦上飞舞,音乐的张力犹如波浪平铺而去,他在这方面的表现力一向很强。

 

第一次听见佐助的演奏是开学典礼时对方被编排到压轴的表演,作为专业第一名表演小提琴独奏。

天才。

那确实是能够称得上令人惊艳的演奏。无可挑剔的高超技巧,指法纯熟,更主要的是他演绎的曲子的风格,相当博人眼球。也许是出于佐助本人的喜好,他演过许多人认为是炫技的曲子,以至于让有些人又爱又恨。鸣人还记得佐助拉《匈牙利狂欢节》时的那些颤音,几乎是当下就让他的鸡皮疙瘩爬上颈项。对方演绎风格跟他本人如出一撤,华丽,强大,且带着张力和穿透力。他曾经练习过这个曲子,私下对比时,也发觉了和佐助不一样的演绎。他个人感情比较丰富,更容易沉浸在曲子的氛围中,但有时会投入过多感情造成过渡诠释。他已经不止一次被暴怒的老师敲过头让他按着谱子拉,要正确解读。

从排练室出来后天已经黑了,鸣人无力地走着,在练习时佐助犀利的点评差点令他气到吐血。他把琴箱提在手上,看着佐助在前方挺拔的背影。其实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行为本就不是他本身擅长的风格,他走快两步让两人齐肩,故意使自己的语气更加轻快。

“喂,佐助!事实上我已经拿到票了。”

“嗯?”佐助显然没能理解他突然间就蹦出来的这句话。

鸣人安静地等待了几秒钟,佐助并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对方只是安静地走着,这种情形鸣人在与佐助相处时经历过太多了。他的朋友好像永远不知道等一个回答,比问话更焦心。

“特等席吗?”佐助说。

鸣人立刻笑,此刻的排练室还大有人在,他们经过一间房,隐隐约约听见一曲肖邦的第10号圆舞曲钢琴独奏,他心情顿感愉悦,于是干脆停下了脚步来。

“是啊,自来也拿到了两张VIP特等席,可是嘛,他被邀请去维也纳的一个比赛当评审,所以这两张票才就给我了。”

佐助听他说完,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

“你就这么一整天都在想怎么把票给我?”

“啊?”鸣人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戳中心事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就反驳起来,“才不是呢好吗!这种票我随便给谁都不会没人要啦!佐助你啊——”

“把票给我吧。”佐助打断他失败的表演,转眼鸣人就把票塞到他了手心,还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

他沉吟半响,还是认认真真地开了口:“别多想。对鼬我不会妒忌也不会感觉不安,他能指挥这场音乐会我很高兴。”

其实也早已经过了会嫉妒的年龄了。

“哇哦!”鸣人夸张地叫了一声,皱着眉头假装生气地瞪他,“你是不知道你那张脸啊。”鸣人烦恼地啧啧了两声。

“所以是还有发生过其他的事吧?”鸣人忽然又开了口,脸上表情严肃,但眼神真挚。

走廊的灯光柔和得像毛绒塞满空气。

周遭都静了。

佐助胃部就像被人忽然大力地揉了一把,反应过来后居然感觉到酸楚,可跟着鸣人感性是他最不会去做的事情。他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把票放进大衣外套跨步就走:“别来管我,你刚才的演奏简直一塌糊涂,音准出了好几处错,第四乐章拉得这么烂真不怕帕布罗从坟墓跳出来找你算账?总之得先别在预选的时候刷出去吧。”

“怎么可能啊,什么一塌糊涂这么过分的话,没有人说过你转移话题的功夫很差劲吗?”鸣人立刻跟上去不服气地在后边说。

出了大楼门口,冷风迎面袭来,像一个有力的巴掌,落在脸上刺痛得有些火辣辣。几乎是立刻,鸣人就往后退了一步缩回去,佐助则不为所动地站在风中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先走了。”

“明天见。”鸣人下巴缩在围巾里用力地点头,双目看着佐助的背影走远后,原地蹦了几下算热热身才往停车棚的地方跑去。

 

佐助回到住所时手指都被冻僵了,他打开地暖,从窗户看外边,树枝被狂风吹得大力摇摆,这种下一秒都能立刻下雪的天气。

地方离学院不远,房主专门为学音乐的学生打造的公寓,有特别弄的隔音房,练琴很方便,只是房租并不便宜。幸而两居室的空间,一人活动已经足够。鼬寄过来的门票连同信封一同压在茶几的乐理书下,宣传的第一天他就收到了。

才不过24岁而已,就已经如此大放异彩了,未来会达到多高的成就目前根本不可想象。从网上搜到的个人资料来看,谁都会被他华丽的成绩惊叹——其实,鼬才是宇智波家唯一的天才。

佐助脱掉大衣,走到音乐架旁,手指头随意地掠过一张张唱片,抽出一张莫扎特的交响乐《安魂曲》,是卡尔伯姆的版本。

开头是带着阴郁的D小调,伴奏的弦乐下,单簧管和巴松管演奏得几乎融合。

他干脆躺倒在沙发上,曲子感觉不到悲伤,恰恰相反,第一乐章是很宁静、很安详的。音乐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了,他从中获得良多,有宽慰与满足,但也有过许多负面的东西,正如他现在体会的一样。仔细想来,在鸣人之前,他还没有任何一个值得对家人谈起的朋友,也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如此亲密的朋友。

如何交流?只有小提琴而已。

佐助闭上困倦的双眼,思绪在乐声中逐渐被平静下来,他竟然就在女高音和合唱团的歌声中浑浑噩噩地沉睡了过去。

佐助睡眠的时间并不很长,醒过来的时候几十分钟的曲子恰好收尾,屋子重新陷入使人感到沉闷的安静中。带领他的导师是鬼灯,学院里坚持严厉派的一位老师,年轻的时候小提琴拉得十分出色,因出意外后左手腕受伤最终不得不放弃小提琴。他在一级的交响乐团呆了五年,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大概早已担任上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院长和他有多年的私交,便将他邀请到了学院授课。

“我不反对你总是拉这些技巧性高的曲子,你很出色,佐助,但是一个真正成功的小提琴手是不会惧怕选曲的。”

佐助把手臂压上额头,这段话依旧还回响在耳。

我做不到。

佐助闭上眼,很快尝到了今天衣着单薄的恶果,他头痛欲裂,甚至还感受到一阵阵的恶寒放肆地袭来。

 

二十二日,周六。

今天中午最后的一节课程结束,讲的巴洛克音乐,主要还是以巴赫为例。鸣人收拾着课本和讲师发下来的材料,想到这周还有一门乐理方面的考试。他和佐助都没有再去排练室,鸣人甚至跟自己的导师提前打招呼离开,离开音乐教室还能听到对方熟悉的咆哮声。

他第四部分的快板总容易出错,对于快板的节奏他一向拉得比较艰难,昨晚反复练习到凌晨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乐感,今天一拉就好像变了味,怎么都不对。

好难。

所以能站在巅峰的人才会得到这么多的仰望,顶尖的音乐圣殿,并不是什么人只要经过努力就真的能登得上去。世界上学音乐的人千千万,可能成为职业的却只是异常小的那个部分而已。学院每回到临到毕业季是最令人感到心酸的,他不止一次在电车上看到过有人压抑地痛哭,有许多人最后也只能选择返回家乡了。

现实永远是最残酷的刀锋。

国家大剧院的歌剧厅,观众席能容纳2000人,票供不应求。鸣人比佐助早到十多分钟。他来得如此早是因为有些过于兴奋了,音乐剧院门口的大海报,透过钢化玻璃,宇智波鼬的脸看起来更近乎于冷酷。其实和佐助不一样,尽管容貌相似,但两人身上显露出来的气质迥然不同。

陆陆续续有人群来往进出,鸣人看到有不少是同一学校的同学。他站在阶梯处等,今天天气稍暖,风却依然冷冽,只站了一会他就感觉到手指头都要发僵了。

佐助姗姗来迟,脸色带着不健康的白,鸣人带着几分担心迎上去,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半晌才问道:“你没事吧?”

佐助带着浓重的鼻音敷衍地嗯一声。实在是来得太迟,所以佐助并没闲聊,两人便也朝着入场的方向走去。

时间掐得刚刚好,他们入座后,乐团已坐着准备好,宇智波鼬走出来时,全场响了很久的掌声。鸣人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佐助端正地坐在位子上,虽然精神显得不够好,眼神却很亮。

开场演奏的曲目是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鸣人曾记得有一位学姐对这首的评价,她说贝多芬也许就是在借机发酒疯,本质上可能还是个神经病,感情简直激烈到癫狂。但鸣人还是无法忽略学姐说这话时眼中那闪动着激情与欣赏的光,他很理解,因为他同样非常爱着这一曲。

这确实是一首开头就令人振奋的交响曲,弦乐以微弱的节奏奏响时,鸣人静静等待着,他听着层层推进的弦乐,直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发紧。第一章节演绎的节奏很平衡,掌握很好,迎面扑来就是明亮的热情与活力,不断推进时又使人感受到这乐章的辉煌大气。一般来说,这首交响曲最受人喜爱的不是第二乐章就是第四乐章。小快板,从第一乐章过渡到孤独与伤感(但那其中又带有了理性的沉思)毫无违和,能清晰感受到指挥有他自己的诠释。这种情绪没蔓延多久,音乐便立刻巧妙地进入了爆发性的悲壮。贝多芬是个天才,他的曲子有灵魂;当他的耳朵已失去听力时仍坚持上台指挥,他的一生又经历过多少坎坷,所以人们总能从他的曲子里感知到戏剧性。

佐助从演奏开始后至始至终没动过,他注视着舞台上那个熟悉的背影,从没觉得离得这么远。

的确……真的很厉害。

当第四乐章接连不断地高潮迭起时,佐助竟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碰撞,爆发的狂欢!他毫无疑问地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那音乐中震撼人心的巨大张力。

一曲结束,全场爆发掌声。

他做到了。

佐助跟着鼓起掌来。

鸣人跟在自来也身边多年,最感到庆幸的便是能蹭到各种演奏会的票,所以有幸能听过大师执棒的演奏。

已经很接近了,也许宇智波鼬已经正在迈上那一步。鸣人激动之余还禁不住伸过手去掐了把佐助的手臂,在后者要揍他之前,他转过脸去,脸颊上还留着兴奋过后的红,眼里都是崇拜的星星。音乐之所以能获得人们那么多的喜爱,是因为它们能引起人们的共鸣,鸣人相信在场的2000多人一样如此,这就是他坚持学音乐的原因。结尾曲目《第三钢琴协奏曲》作为压轴演奏,比期待中的更好,演绎得十分完美。只是结束后,佐助并没有满足鸣人的要求到后台为他要宇智波鼬的签名。佐助也有想过要去道贺,但是念头只闪过一秒就让它游出脑海了。

鸣人走出歌剧院时因为情绪高涨,居然一点都不感受到冷,他现在就敢断言明天吉藤诩仁和宇智波鼬铁定就会占据报纸的头条。

“吃拉面吗?我请客。”鸣人伸手拦住脚步匆匆就准备要在路口分别的伙伴。

佐助停下来站在他对面相当果断地就拒绝了,他的身体在承受煎熬,一阵冷一阵热,喉咙发痒,头重脚轻,这还是几年来他头一次生病。

“谢谢你的邀请,但恐怕我要先回去了。”佐助知道自己已经差不多要到极限,不只来自身体的折磨,还有更多心灵上的……这双重折磨令他只想要一人独处,早些冷静下来。

然而一只手掌却贴着他的额头覆盖下来,接着是独特的带着类似颗粒感的磁性,又十足的清亮——漩涡鸣人特有的嗓音。

“你的体温很高。”

佐助抓住他的手腕拿下来,有些冷淡地道:“我知道。”

“你这样回去,我不放心。”

对于这样直白的关心,佐助表示最无力招架。人有时会轻易变得脆弱,生病时甚至会莫名其妙变得愈加敏感与软弱。不想跟任何人示弱,他亦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撑,一路上,他就是这样信奉着走过来的,从没妥协过。

“逞什么强啊,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鸣人却忽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圈到他的脖子上,语气温柔却相当不容置疑,还笑着看他,“我们先去医院,再回家好吗?”

佐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抿紧嘴巴,不声不响,这是生平他第一次没能从嘴巴里说出冷淡与拒绝的话来。

 

 

佐助作为家庭的第二个孩子降临。母亲曾是维也纳乐团的一名大提琴手,碰上指挥大师宇智波富岳一倾芳心,不久后就于巴黎结婚。

曾经有个实验得出过这样的结论,某方面拥有过人天赋的人,比较容易会在其他方面存在明显的人格缺陷。可如他的父亲一贯强势,却从没有真的强迫他成为一个音乐家。

佐助出生那天,他母亲生产得很辛苦,因为他的降临来得令所有人意外也不知所措。比预产期早了两周,很难以想象当时一个五岁的孩子是怎么帮助他的妈妈生下一个婴儿。

出生后百日,宇智波家于那个早晨准备抓周。桌面上摆满了东西,玩具飞机、现金、画笔、乐器……满目玲琅。

他的母亲抱着让他随心选择,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他一路往前,鬼迷心窍般越过其他障碍物只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一支琴弓。

无数次无数次,佐助都会想起那个根本没有记忆的瞬间,是命运吗?是巧合吗?那天伸出的手,就这样决定了他的未来和前程。

 

睡梦中——极缓、悠长委婉的弦乐轻轻地簇拥着他,吻着他的耳朵,像在天空中被暖风吹得很高的羽毛,又像春天落下的绵雨。佐助的意识渐渐清醒,他从丰满的小提琴音色中醒来,床头柜的闹钟指向早晨的九点,额头上的热度已经褪去,但身体留下的沉重感还在。眼睛干涩得有些疼,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居然险些在巴赫的这首抒情的《G弦上的咏叹调》又睡过去。

当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他睁开眼,鸣人正俯下身子来,双手湿漉漉藏于身后。

“你怎么样?”

佐助有半秒的发怔,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鸣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子中。原来这个不一样的早晨特别在这里吗?他看着鸣人的样子不像昨夜在这里借宿,因为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也许是早上过来的。

“很好。”佐助清清有些嘶哑的嗓子,鸣人偏开身子让他坐起来。

“也是,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你不知道你啊昨晚烧得可厉害了,幸亏我……”

“真是多谢啊。”佐助偏偏很难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所以忍不住出口打断。他从床上起来,屋子里隐约飘来食物的香味,他一点也不愿意去相信那会是鸣人辛劳努力的成果,一个天天以拉面度日的人,在烹饪方面不会有多大天赋的。

“我重新热了带过来的粥,你得吃些东西。学校里我帮你请了假,今天就安心呆在家里吧。既然你醒了——我可得回去上课了。”鸣人边说边套上自己的大衣走出去。

“谢了。”佐助跟着出去,宇智波家的风格是,一向都不喜欢麻烦人。

“说这些话的你,还是没有烧得意识不清时可爱。”鸣人努了一下嘴,随即还是回头朝他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早点好起来,明天见吧。”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餐桌上放着盛好的粥,碟子里多了一片用番茄酱画出笑脸的蛋,佐助意识到,即使再没胃口,对于这份关心意味十足的食物他也不能去拒绝。

鸣人放的是金色大厅中的系列——巴赫的那张唱片。佐助把音响调小。环视整个屋子,大部分相关的仍是音乐,真枯燥,他的人生除去古典乐竟然已经再找不到其他乐趣了。

 

四岁时宇智波富岳帮助佐助找了一位老师,如今说起那个名字依然会得到众人艳羡的声音和目光。宇智波富岳与他私下交流良多,于是拜托他待在巴黎的那段时间里教导他的小儿子。那位老师当时还很年轻,28岁,又刚成名,教导一个四岁的孩子拉小提琴其实是一件很枯燥又锻炼耐心的事情。

佐助对音乐天生很敏感,如他的老师所说的——非常具有天赋。可四岁的孩子拉即使是小号的小提琴也很吃力,右手力量不够,拉出来的声音永远像干巴巴的锯木声。母亲不忍看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早晚辛苦练琴,曾建议也许过后一年再重新捡起小提琴更合适。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总认为四岁的孩子脑子能装进的东西太有限。

但迄今为止,佐助却仍然能够时刻回忆起那些略显残缺的片段,它没随时间的洪流被冲散而消失,反而如烙印般深深地藏在他的脑海中,无论他如何驱逐,它们仍还在那。

那是一个热夏,他放下小提琴的第一天,他的老师在早晨突然造访,史无前例,毕竟他每次过来都有固定的时间,例如星期几的下午或傍晚。

“佐助,我要跟你分享一份礼物,坐到我旁边来一起听好吗?”老师的大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然后老师给他放了一张CD,时隔多年,佐助仍然难以说明当时那张唱片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震撼。原来弓下的小提琴居然是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的?他犹如被雷电击中,舌头直发僵,只会傻傻地坐着,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追究记忆,佐助其实已经记不清当时那几首小提琴协奏曲究竟拉得多么天斧神功。

他只记得他坐在老师身旁,浑身战栗。是震撼,是恐惧,佐助多次回想时发现,居然还是后者更多一些的。那是阿卡多在1998年至1999年间于罗马录制的帕格尼尼小提琴协奏曲全集,现在佐助依然会听。

那之后所有人都为他对小提琴表现出的热忱感到惊讶。父母常年飞往世界各地,优秀的哥哥由父亲亲自教导,佐助则通常是被留在家中的那一位。

老师由于演出的忙碌,几年间对他的教学一直断断续续,宇智波美琴只好帮他找了另一位老师指导。

音乐是完全没有捷径可走的一段路,小提琴的诸多高难度技巧在那时常常折磨得他气恁。做一件同样的事情要保持耐性和毅力很艰难,即使有再浓厚的兴致,再重复做一百次也会渐渐乏味。

等到父母察觉到他与其他孩子不相同时,他已经12岁了,独立得像个大人。没有娱乐,不需要朋友,更多时候,相比与人交流他更喜欢在房间练习弓法或者去听音乐会。

他的老师跟他说的最多一句话永远是:佐助,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佐助有尝试努力过,在他从老师们那里得到无数次赞赏和鼓励参加比赛时,在他已经能够熟练拉出一些高技巧的曲子时,他的哥哥早已经名声大噪。

到处都是光。

巨大的吊灯,无数亮起的相机闪光灯,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远处,就是从那刻起他清醒地明白过来,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追上那个人的脚步了。

佐助和那位老师联系的终结是因为某天很平常的一次练习,当时他对帕格尼尼有种近乎神经质的痴迷,当时拉的是24首随想曲 的第一首,运弓落上琴弦时,手指和琴弓像被沾上魔法。

正确的,正确的,正确的。他一边思考一边冷静地在心中确认,直到曲子结束始终毫无出错。然后他安心地抬头,甚至带着些许等待夸赞的骄傲,笑着看向他崇拜的老师时,却发现那个人只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他感到激情和浑身血液都退却的眼神看着他。没有掌声没有赞赏,那一刻似乎连呼吸都真正地消失了。

佐助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

他倔强地坚持对视,时至今日佐助才能看明白老师的那一眼真正代表了什么。

从此那位老师再也没在他家出现过,也申请了柏林的交响乐团,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过面。

佐助的思绪被从音箱中传出节奏快速的疯狂回旋曲中拉回来。

——不是你的错。

他伸出手指,关掉了电源键。

 

 

乐团的预选考试临近,场地安排在学院里的音乐厅,比赛不公开,评审是乐团的总指挥长门和首席小提琴手。

第二天佐助好歹从发烧的虚弱中挣脱了出来,夜里下了大雪,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雾浓得五米外就看不清人。鸣人从音乐鉴赏课上出来,佐助已经比他更快一步,脚步匆匆,鸣人居然小跑起来才追得上他。

“嘿。”鸣人从后面拍一下他的肩膀,被冷空气冻得哈了一口气。

佐助这才放慢脚步点点下巴算打招呼,想起即将到来的预选随口问道:“练习怎么样?”

“比昨天好,老师没那么生气了。”鸣人走到楼梯的右侧,避免阻碍到经过的路人。

这真是一个老实的回答,鸣人这次的选曲并不简单,而且要在短时间内表达好《流浪者之歌》也确实并不简单。虽然他心中这么想,佐助却没真的开口说些什么,鸣人表现得并不紧张,所以应该是有把握的。

两人下到一楼,要去的方向不一样,分别时佐助才恍然想起来被遗漏的事,右手一抬便用力拽了一把对方的胳膊,生生把人拉回眼前。鸣人被扯得相当突然,大衣的一个扣子都开了,很是无辜地瞪了肇事者一眼。

佐助大概也感觉这样冒失的举动有些可笑,于是吝啬地扬了一个很短的笑容。

“忘了带,你的围巾。”

“什么啊,就这事。留给你吧,请好好爱护你的脖子,好歹别再生病了,要体谅体谅照顾你的人,拉琴的时候分心被敲头可是很痛的好吗。”鸣人说起这个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胳膊还夹着书和乐谱,手上有点艰难地把拉开的扣子重新扣回去。

佐助一时理解了鸣人有许多朋友的原因。人都需要善解人意和体贴的朋友,但这种朋友从来可遇不可求。

“今天看到重吾了。”鸣人想了想说。

“嗯。”佐助把冻僵的手指放进口袋,早晨出来得过于匆忙忘记带了手套,提着琴箱的手指几乎已经没感觉了,影响到接下来的练习无可避免。鬼灯教授的情绪最近比他绷得还紧,培养一个天才使其成名大概是所有老师都在期待的梦想,可对于指导他的鬼灯来说,佐助却没感受到过这种感受。

“待会见。”鸣人跟他摆摆手,佐助点了个头作回应。

乐团的考试其实没什么道理,规则都是乐团自己定的,参加考核的人必须得先准备好两首曲目,预选的时间都压缩在一天,一周后再进行总选——乐团指定曲和即兴考核。

佐助到达新楼的琴房,他脱掉大衣活动着冻僵的手指,鬼灯推门而入,一时间这密室的空间忽然就溢出了一股怪异的气氛,产生的原因就在两人身上。

“身体怎么样?”

“没大碍。”佐助边回答边打开琴箱,琴谱如今只是摆设,他已经拉得很熟了。

“明天就是预选了,紧张吗?”鬼灯坐在钢琴边的凳子上,很放松的姿势。

佐助看了他一眼,对于他的导师生平第一次作出和他谈心的举动除了有些许困惑外,也有些不适应。他更容易去适应暴戾的教导方式,对温和反而会显得无所适从——他需要压力。

“不过是个比赛。”佐助将提琴架上,扬弓拉了几个音试乐感,回答得很是从容。

“能说说你从不参加比赛的原因吗?”

“你以前从没问过。”佐助蹙起眉,他已经作出了拒绝的回答。

“又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鬼灯看看他,露出一个挺难以琢磨的笑容来。

“这一次你的好朋友也在这次的比赛中吧。”

佐助抬起眼,他已经听出来了这句话里蕴藏的含义,他有些想冷笑,也有点被冒犯的不满,但理智又在提醒他别意气用事,不必为了这么低级的激将法暴露自己。但鬼灯显然是希望在今天开始前,准备来一场冒着火焰的谈心。

“我听过他的音乐,小提琴的技巧也许比你不足,但他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优势。”鬼灯说。

佐助缓缓地吐出胸腔里的那一团沉重而压抑的气,他和鬼灯从最近的那次争吵后,便接连有几次小争执,虽无伤大雅但也使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僵硬。佐助尊重他是师长,此前对于鬼灯严厉的指责并没有作出过任何抵抗的反应。何况对方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他的确根本达不到指定的要求。

“我建议你可以跟他更多地交流些,说不定可以从中学到对你有帮助的东西。”

佐助动了动嘴角,什么也没说。

 

    佐助的第二首选曲是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中的第24首,鬼灯在最开始的时候曾反对过他的这个选曲,建议可选其他更抒情的。

需要细腻的情感表达的曲目正是他最不擅长的地方,这是非常严重的弱点,已经被反复说过很多遍了。

“停停停!”鬼灯在他拉出几小节后忽然伸手用力地敲响了钢琴板。

“第十变奏你拉得太过于刻板了,这里的感情其实是有变化和流动的,你的演奏太死,应当要有更好的解读。你从没想过反省吗!”

这并不是鬼灯第一次臭下脸,却是指责得最直白的一次,佐助冷下脸没有反驳,他捏紧琴弓,觉得胃部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提了起来,呼吸都费力。

鬼灯最厌恶这种沉默,他看着眼前永远教不熟的学生忽然发出了一声震怒:“别再拿这些东西来应付我!休想!佐助。”

佐助绷着下巴,试图平复着自己强烈起伏的胸膛,他倔强地迎击上对方的目光,声音一字一句缓缓从双唇吐出。

“我只能这么拉。”

鬼灯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嗤笑的嘲讽,像利箭般迅速切掉了佐助那名为理智的神经,原本星点的火种立刻燎原般席卷了他的大脑,肺部的空气如同都被挤压了出来,同时还有一种被戳到伤口的痛楚。

“只单纯会看乐谱拉曲子的人多得是,技巧高超的人更不少。”鬼灯讥诮地挤起一抹笑,“佐助,你并不是最特别,别让我觉得成为你的导师没意义,你的演奏有什么价值?天才?这种小学生的演奏,你就只有这点才能吗?”

“所以,我又该怎么做?”佐助忍不住低吼出声。

“如果你总是这么擅长将错推给别人,你永远也没法向前跨出一步。”鬼灯用锐利的目光射向他。

重吾进来的时候气氛正陷入僵局,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佐助又看鬼灯,进退两难。

“我来晚了吗?”

鬼灯深呼吸了一口气,缓了半饷,才让本已涨红的脸又恢复如常。

“完全没有,位置还给你。”他站起来走到中间,活过这么多年已经能够对情绪掌握自如了,他拍了一下掌,“开始吧。”

 

佐助收拾好东西一路沉默地走到学院的主干道时,鸣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提着琴箱骑着那辆一成不变的山地车慢悠悠地随着他的步伐跟在旁边。

鸣人永远知道察言观色,他干脆从车上下来,寻思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被立刻拒绝。他有一些朋友,在校外组了一个爵士乐队,今晚在酒吧有一场表演,他被邀请的同时还被告知能再拉上些感兴趣的朋友一同前往。鸣人无法确定佐助会不会对爵士乐有兴趣,毕竟在对方租的房子那些唱片中,除了古典乐和歌剧类真的找不出任何一张流行乐了。

“不帮我提吗?”鸣人开口打破了沉默,露出的鼻子发红。

佐助抬头看他,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很是冷酷。

“你也还欠我一顿拉面呢。”他刻意讨好的模样也许并不令人讨厌,佐助抿着唇的表情稍微有些松动了。

“下次吧。”佐助摇头说。

“不顺利?”

佐助木着脸没回答,但是鸣人懂了。

“晚上能来找你吗?”鸣人停下车子看着他,样子很认真。那些邀请被他重新咽回喉咙,因为他意识到此刻无论他说什么,佐助都会拒绝。

鸣人跟着佐助走了一段话,彼此住的地方毕竟不相同,在某个十字路口鸣人终于得笑着说分别。

佐助踽踽独行,心中只有无法理清的迷茫与失落。无法拉出有感情的音乐,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会拉琴的机器,音乐不是呆板的。即使买张唱片,也会选择买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每个人对音乐的理解是有不同的,那自己呢?

佐助拧开门,寒冷或饥饿已经变得无所谓,他看着桌面上翻开的曲谱,头一次真正地从内心产生了真实的厌烦。

 

人要妥协是很容易的,往往只是最近的一步也会想当然成极限。

鸣人按了半天门铃,无人应答。他犹豫一下,轻推开门,屋子里四周寂静。佐助正躺在卧室的床上,耳朵塞着耳机,这人甚至连门都没有锁,他进来的时候还以为遭了窃贼,毕竟佐助留在这屋子里那两把小提琴出于名匠之手,价值还是很高的。

他走过去拉掉佐助的耳机,床上的人睁开眼沉默地看他,两人无声地对视,鸣人却从那双眼中读懂了一切,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暗暗地将惊讶放进心里。他猜想佐助一定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情是怎样的,然而鸣人却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里面隐藏着痛苦的挣扎。

鸣人理解,他亦见过不少人陷在这种情绪里无法走出来。

“如果……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也许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会不会很失望。”佐助道。

鸣人对于这句话很吃惊,实在是……这句话太不像宇智波佐助的风格了。他还记得当初这个人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中,多孤傲又多受人瞩目,表演时没有半点怯场,那副样子更像是无法触及的遥远星辰。

鸣人伸出手臂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声音却有别于平常的清亮:“我知道你是什么样,我相信你。”

这声如此坚定的回答让佐助感觉心脏被闷闷地打了一拳,鸣人几乎没有犹豫。从来没人曾这样坚持地肯定过他,对未知的事物下判断在他看来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佐助感受着鸣人温热的掌心,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

“这太蠢了。”佐助说。

“虽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并不意味着你这么说的时候我不会揍你哦。”鸣人作势还挥了挥拳头。

“你有话想说吧。”佐助坐在床沿看鸣人在他的椅子上转了两下。

“嗯。”鸣人眼珠转一圈,视线定在对面墙壁的海报上,“陪我去听一个音乐会吧。”

 

这个沙龙在一所比较高档的酒吧里举办,酒吧的主人是爵士乐爱好者,在音乐学院毕业继承家业后私心地开了这个酒吧,时不时会举办沙龙,也邀请爵士乐队来演奏。

佐助明显是到了地方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传统的古典音乐会,但鸣人没给他转身离开的机会,推着他后背直接就进了门。

这个酒吧装修得比较高雅,他们已经迟了将近半个小时。参加这个沙龙的大多是学生和爵士乐队,只小部分是业余的爱好者,台上还有乐队正在演奏。

鸣人凑近佐助的耳朵:“你需要蛋糕吗?”

酒水和食物的种类不少,他们拿了一些吃的,找了一个很角落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演奏结束,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鸣人跟着鼓起了掌然后转头跟佐助指着现在正上台的新乐队道:“那是我的朋友。”

佐助透过朦胧的灯光看上去,并不是歌德学院的学生。

不知名的曲目,能听出是带流行因素的,这首曲子过分浪漫,在这个夜晚听起来还偏显安逸与梦幻,过了这个主题渐入高潮,架子鼓的鼓点越来密集,小号和单簧管音色独立却不相互抢戏,意外的和谐。佐助其实并没有多用心,嘴巴里残留的酒精味道有点涩,最令他在意的是台上演奏者们的表情,很享受很沉迷,曲子的感情同样演绎饱满,旁边的鸣人就听得很是愉快。

“小号吹得很厉害吧。”鸣人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有股莫名的自豪。

确实很厉害,这支乐队的核心大概就是那位小号手吧,扎着冲天辫,样子很慵懒,可是整个乐队的配合却十分默契。乐队结束表演下台后鸣人撞撞他的手肘:“要跟我一起去打招呼吗?”

佐助摇摇头很果断地拒绝,鸣人没强迫他,临走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那里面可有你的粉丝,学院周年庆的时候她听过你的演奏。”

佐助忽然很想出去透一口气。

这边的环境不错,他鲜少来过,走出去时才发现下起了雪,气温变得有些温暖,地上的积雪发着光。他走出两步,鞋子踩在雪上发出很厚实的吱呀声。

行出一段距离后他在路口处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发着黄色光晕的酒吧,鸣人和他的朋友们站在门口跟他幅度很大地招了招手,距离太远,佐助只能模糊地看到影子。

兜里的手机适时嗡嗡地响起来。

“佐助,干嘛自己跑掉啦,你这个逃跑王,本来想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的啊!”鸣人抓狂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

“就是提前预料到这点才先走的。”佐助非常干脆地说。

“你可真是……太没劲了你知道吗?”鸣人无语着。

“事先欺骗我来的人才罪大恶极吧。”佐助咬唇反击道。

看着他们能如此热情洋溢地投入乐曲的海洋中徜徉——其实是一种刺激。更使他内心彷惶的是,佐助现在居然感觉到这种情绪能伤害到他了。

鸣人不同他争辩,他只是像理解了他一般忽然低下了声音来,妥协了:“佐助大白痴。唔……那这次就先算了。”

佐助转过身去朝家里的方向走,手机传来的活力的声音并还没停止。

“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吧,明天加油。”

“嗯。”一片雪落在佐助的颈脖处,他抬起头,看见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大雪过后的早晨有了阳光,鸣人经过广场的时候还喂了喂鸽子,又绕过路口去接他的搭档,然后到练音房把要拉的曲目都练习了一遍,看时间差不多才去了学院的音乐厅。后台内所有参与选拔的成员被集中在了一块,分组排号,自己掌握时间,期间可以去观众席看演出。这里多数是高年级的前辈,小提琴专业除他和佐助以外还有三位,各自都离得很远。

佐助站在那儿即使不声不响也显得特别鹤立鸡群。

“我比你早。”

鸣人走到他身边,佐助看着他“一”的选号什么也没说,因为鸣人看起来就是从未有过压力的那一种人。

“去看看我是怎么征服你们的吧!”鸣人挤眉弄眼,还用力地拍了两下佐助的肩膀,声音过大,这在别人耳中听起来太过于傲慢的口气还被不友好地瞪了几眼,唯有他的搭档见怪不怪,想必已经很习惯了。

重吾刚到时已经传出比赛快开始的广播,鸣人取出琴做好随时能出场的准备,此时他反而很安静了,表情认真而专注。

鸣人的第一号选曲是舒曼的《梦幻曲》,佐助坐在观众席上,鸣人和钢琴伴奏的搭档走到舞台中央后给评审鞠了一个躬便开始了演奏。

《梦幻曲》如其名,舒曼的这首曲子很短,鸣人的小提琴音色很圆润,旋律一波一波像低絮的情话充满了爱和诗意。鸣人拉得很浪漫,整首曲子技巧不难但胜于感情饱满,这个曲子拉得并不差,佐助坚信在座的人都听得很享受。

佐助是小提琴组内的最后一人,珀斯交响乐队团的考核非常严格,乐团内成员几乎每个人都是经过严格的挑选才进去的,留学海外进修和名师指导的更不少。鸣人单靠这首也许会很难赢得长门的青睐。

钢琴伴奏的搭档下台,鸣人姿势不变,运弓拉响了这场考核比赛的压轴曲。

《流浪者之歌》向来是小提琴独奏的经典曲目,难度很高,佐助从没听过鸣人背熟曲谱后演奏的版本。G弦上浓重悲剧色彩的弦乐奏起,短暂的引子结束进入第一部分,佐助坐在那里一时感觉恍惚。鸣人最喜的是节奏欢快,感情细腻却偏明快的曲子。流浪者之歌前三个部分都在表达悲剧,而一首曲子,任何一人传递出来的情感都不会完全相同。如今佐助坐在这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鸣人在舞台上,那投入的演奏中要表达出来的情绪,饱满的音色中那一丝一丝,渐渐从极具悲伤中的旋律又涌动起来的感动,最终压倒了一切,胜过悲戚。

 

“真正的职业音乐家是不会惧怕选曲的。”

鬼灯的这句话此时像一阵穿回堂的风,震得他身心发寒。

 极快的快板一下让曲子的风格又有了转变,豪迈的力度让曲风变得明快,旋律峰回路转,走向快节奏的高亢华丽,那是反抗的爆发和狂欢。是啊,这就是漩涡鸣人了,他总能借曲子成功表达自己。

一曲终了,佐助居然荒唐地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技巧虽然略有瑕疵,可在与曲子的交流上鸣人已然是赢家。

佐助在第四者登台后和重吾一起回到了后台,鬼灯始终坐在观众席上。广播重新报号,佐助登上舞台时望了一眼台下的评委们,观众席只坐着稀稀落落的几位选手,鸣人在很近的位置上朝他大幅度地挥手。

佐助冷静地架上琴如常演奏,他的心态并没什么不同,不管多大的舞台,多严肃的场合,都不会影响他一分一毫。从维尼亚夫斯基到帕格尼尼,他慷慨地炫技、展露。那些琴弦俨然已被他完全地指挥,在他跳动的指尖,在他运弓的每一下化成华丽的音符。看台下一片安静,有出错吗?他在心中猜想,脑海只剩下熟烂于心的乐谱,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听觉,灯光像漂浮起来的潮水。

 

16岁时,父亲曾在家中举办过一次沙龙,受邀到访的人无一不是知名的音乐家。鼬当时已经在指挥界崭露头角,鲜少人知道宇智波家还有一个小儿子。

宇智波富岳认为也许这会是一个好的机会,因为在场的指挥大师和知名小提琴手都友好地对佐助表露出了兴趣。佐助没有丝毫的怯场,取琴后在众人前独奏了《云雀》,那时候他有收获了掌声吧,可唯独中,他看向人群,忘不了父亲即刻沉下来的脸。

和他的那位老师的表情一模一样,甚至父亲的脸上更显著地带着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佐助在那时被那个眼神深深刺伤,到底错在哪里?他拉得究竟有多糟糕?跟哥哥相比又如何遥远?他躲在封闭的浴室间,面对镜子在空气中模拟地做了一个架琴挥弓的动作,运起抑扬顿挫的连顿弓。他在茫然和绝望的自省中忽然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那刻板冷漠的表情,还有那高傲蔑视,亘古不变的从未带过温度与热情的眼。

他仿佛听到老师满怀愧疚的疑问,那个他介怀与困惑的问题终于跑到终点朝他飞速奔来。

你真的热爱小提琴吗?

 

第24首随想结束,佐助犹如梦初醒,他看下舞台,只来得及看见鬼灯站起来转身离开的背影。

考核比赛结束后公布了通过的名单。

小提琴手通过的只有两人,鸣人和一位陌生的前辈。天才也许成名,也许陨落,可那些登上高塔的平凡人一定也是付出过百倍努力的。在这条路上,松懈永远只意味着淘汰。

后台内只剩下几人,佐助提起琴箱准备离开,长门忽然推门而入,叫住了他。

“你很不错。”长门说。“其实你与成为一名合格的专业小提琴手间只差一步之遥了。”

这兴许能当成一句赞赏,可对于佐助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不错”这种词对于他来说更是一把利剑,是一种蕴藏疼痛的伤害。

“在这个状态,走不上来是不是很可怕?”

佐助终于抬头去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自信、游刃有余。没有轻蔑没有嘲笑,语气温和得像水,然后口中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

“音乐是不能接受被拒绝的。”长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严肃,佐助的胃在抗议地反复紧缩,指尖都麻了,他此时才发现平日自诩的冷静有多可笑。

“跨过这一步吧佐助。”长门长久凝视他,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停下,“你还没有进入到顶级的音乐殿堂,有这个才能的话,就试试吧。古典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交响乐的定义更不是个人秀,等你真正明白这一点,就会接近了。”

这应该是整个冬天来最为灿烂的阳光了,佐助走出大厅,学院这块地方这个时间点,显得异常寂寥。

鬼灯的身影现今在他眼中是如此刺目,只要见到他,仿佛真的就印证了那点——他没有价值。他甚至想转身离开,好得以远离那个影子,以及那双目的视线,因为此刻,他根本无法保证内心的吼声会不会令语言更尖锐,带来更具爆发的伤害。

但显然,他今天没有好运气。

“我为我那天的话道歉。”鬼灯站在他面前,显然等待已久。他那张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依然保持着冰冷的刻板,“你拥有拉小提琴的天分,这种才能有多令平庸的梦想者羡慕,你肯定很难以想象。我当初选择指导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尚待挖掘的才能,但如今看来我并没有做到。”

“所以?”听罢,佐助半天才冷冷地提起嘴角。

鬼灯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

“佐助,音乐是用来享受的,当你无法感受到这点时,你的音乐就是死的。”

“那你呢?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忍不住对上那道视线,“你那些没能实现的梦想,放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用?”他愤怒地低吼出声。

    鬼灯看着半晌,才缓缓道,“可能是我的方式太过于极端,但是如果你不选择换一种方式,我认为即便我再怎么努力,结果都没有什么不同。”

“佐助,你想象中的战场,未免太过容易了。”他指着陆续都出口出来的人,“看到了吗?那些都是把你挤了下去的人。”鬼灯说,“在所有的人都相信你的同时,先更多地相信自己吧。”

佐助愣住了,所有的张牙舞爪都从他身上脱去,他似乎像是失去力气,心上突然只剩下茫然失措和阵阵的疲惫。

 

 

鸣人在日光中朝佐助走去,所有人中状态最轻松的大概就数他了,在被推荐时他就只抱着参与和学习的心态。他相信评审的公正同时更相信佐助的才能和天赋。只是,当他看到那位高年级的前辈在佐助的表演后露出的那丝窃喜和丑恶的嘲讽,那一刻身体的血都全往脑袋冲,甚至差点控制不住要上去开始揍人了。

佐助站在他前面,脸色不变,声音亦如平常。

“在等我吗?”

“啊。”鸣人伸手揉揉鼻子,他了解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强硬、坚韧,他的这位朋友,是绝不会容许那些廉价又毫无帮助的安慰说出口的。但他仍是直视着佐助,决心说出真心话。“佐助真的拉得很好,我并不认为……”

“够了鸣人。”佐助生硬地打断他的话,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才轻声道,“我并不需要这些。”之后甚至不再看他,抬腿就离开了。

留下鸣人惊愕地留在原地,他只是吃惊同时感到难过——为对方眼中那重重的自我厌弃。

 

他不与人交流,甚至拒绝跟音乐交流,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一直都是那么演奏的。

他对小提琴没有热情。

他的老师大概正是察觉到这点,还认为是太紧逼的训练方式摧毁了他对小提琴的爱。真可笑,佐助捏紧了手中的箱杆,这又是什么别人的错?

他没遭受过什么瓶颈,即使更高难度的弹奏技巧,再艰难,多些深夜练习也总能顺利跳过去,他一路走来是如此一帆风顺。

但是,为什么他的音乐却从来都没被承认过?

 

鸣人愣住了,他看着佐助越走越远,脚步也随之移动起来,因为此刻那个背影无论如何都令他放心不下。宇智波佐助应该是无所不能的,他永远强大,理所当然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他是鸣人第一个未相熟时就已经认可的人。

佐助并未回家,鸣人在寒风中坚持地跟着,他不跟上前去是因为知道,佐助此刻需要一个人独处的空间。

他们穿过广场,鸣人蹲在远处看着佐助坐在剧院前的台阶上,傍晚过去了,周遭是越来越熙攘的人群,只有那个背影孤独的人仍待在原处。鸣人搓搓冻僵的手,其实要怎么做他自己也很迷茫。可是两个人的孤独总比一个人好,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就这么丢下佐助回家去。

而佐助呢,还是穿着那么单薄,不声不响的样子常常让鸣人看着就来气。

他站起来犹豫地转了个圈,踱步走了过去,佐助其实连头也没抬,鸣人却觉得他整个人传递出来的都是令人感到伤痛的难过。

他出生音乐世家,他的父亲是有名的指挥,而他的哥哥继承父亲的衣钵,或者说是这么年轻就出色地超越了,而他在旁人眼中,也应该理所应当跟上脚步。可是在他遇到任何困难或是期待任何一句鼓励与安慰时,他曾有得到过吗?

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该怎么努力?是不是只要真的拼命向前就能冲破那道难以超越的屏障?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妄想、妄想有人真的能够理解他。

鸣人又何曾见过这样的佐助呢?

他该傲视群雄,站立于群山之巅;那是因为鸣人认为佐助真的能够做得到,他理应就在那。

“我该继续吗?”佐助忽然开口问道,话刚滑出双唇,眼眶涌出的那股热意便灼烧他;这脆弱令他厌恶,但心底蔓延的无力与绝望却也在真真实实地敲打他的心。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闭合,他不会忘记这双手为了小提琴曾付出多少努力。天才?他最恨这种轻松的说法。他只是牺牲了许多,在更多的时间里更努力的练习罢了。正是这种近乎于神经质的执着才带领他走到现在的这一步。

“我真的尽力了。”佐助低声地说。

鸣人站在他前面,只感到鼻腔在发酸,语言在有些时候是没有力量的,他不是不明白,佐助需要的并不是什么薄弱的虚空的“你很强”“你很有天赋”。

“我知道。”鸣人说。

“但是,还是不行。”他试过,每一次,当他认为它真的改变,但其实都不是。每次他只能从中收获冷酷与严厉的指责,而在此之前他居然还认为自己真的是最好的,认为自己真的能够做得到,真是可笑。

鸣人张了张唇,挣扎半晌,还是没能平静地说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还要质疑?为什么要用折磨的方式来伤害自己?鸣人在心中反驳。他逐步靠上前去,他蹲在佐助面前握住那双手,感受着那双手,良久无言。

其实,指尖上的茧已经是时间能够带来最有力的证明了。

鸣人缓缓开了口,几乎用了这辈子最为诚恳与庄重的语气:“我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但你绝对、绝对不仅只是他们所说的那样。”鸣人注视着佐助,一字一句,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传达。“我听到过你的演奏。”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捂了一下佐助的心跳处,“在很久之前。很动人,我不怕告诉你,你的演奏多么打动我,我在墙外透过窗看你,一点都不敢相信让我听到流泪的小提琴居然是来自同龄者的演奏。”

佐助终于看他。

鸣人说:“很久之前的事了,舒伯特的那首《小夜曲》,你还记得吗?”

小夜曲,他人生中拉过此曲的次数屈指可数。

鸣人这些语语犹如飓风,在佐助的心中刮起了波澜,使他身心俱震。过了好一会,它才逐渐静下来了化成了一道轻而软的微风,拂过他的每一根神经,抖动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血都热了。但他不答一个字,因为喉咙间那沉重又压抑的疼痛并不允许他发声。

他曾经认为,在不能超越前人时,至少他可以超越同龄,超越那些崭露头角的新面孔,他听他们的现场,听他们的表演,面上冷淡,不屑却又羡慕。

至少他们被肯定过。

佐助的情绪上下浮沉着,可想而知鸣人的这番话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波动。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过,这些认可的话,在他最需要听到的时候,是由身边这个人注入他的心田。他当然也是记得的,他人生里拉过小夜曲的次数并不多,尽管他已然忘却那夜是什么驱使他,而拉了那一曲。

佐助看着鸣人的脸,这张脸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新鲜,使它成为了一副全新的,以待佐助挖掘的新面孔。即使他常常为对方的死缠烂打伤透脑筋,可是他真的有些感谢,更难以置信地感到羞愧,差一点,他居然就产生了想要放弃小提琴的念头。他何时如此软弱,又何时如此只会退缩。不就是顶级的音乐殿堂吗,既然如此就让名字在古典乐界内响彻啊,让所有人说,这就是来自宇智波佐助的演奏。

“是因为你的泪腺吧。”佐助嘶哑地说,一边让双手从对方冻僵的手指中解脱出来。

“什么?”

“泪腺发达不是你的专利吗?”佐助忽然间反问。

“喂……”鸣人有些怔住,半天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说,“你就这样,你就这样啊。”

佐助从台阶上站起来,地势高的位置风向很大,他瞧了眼还在发呆的人,弯腰拎起琴箱:“回去了。”

走出几步后,身后才传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你就这样啊!就治愈了吗!你是怪兽吧混蛋,我都准备好眼泪了。哎,等等我好吗。”

背后突然扑上来一阵大力,重物挂上他的肩膀,鸣人圈住他的脖子。

“佐助,以后不能随便再说放弃的话了,多不像你。”

“我并没有说。”佐助缓缓地蹙紧了眉。

“永远也别再说。”

佐助调整了原本要将他甩下去的姿势,他沉默地承受着背上的重量,半晌才轻轻地答了一声“嗯”。

 

2014年冬天的结尾。罕见地连下了四个夜晚的大雪,在第五天的早晨终于停了。与此同时一间24小时便利店在同一个早晨遭遇抢劫,被路口的摄像调出的录像中,一个落魄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在附近徘徊地逛了两圈,才最后锁定了正值换班的便利店。

路上的雪很滑,过早的清晨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多。

“宇智波鼬结束纽约的公演后归国,这位年轻的指挥家在被问及此番回国是否因为是那位传得沸沸扬扬的婚约者时,亲自推翻了这个谣言,并坦言目前并无伴侣……”

无聊透顶。佐助捏着从报亭无意买到的早报很是语塞,如今的媒体人水平越来越失真了,版头上鼬的照片倒是拍得很不错,佐助可以勉强为留下这份报纸找到一个理由。

他这段时间挺少拉琴,照常上课,有时去听听音乐会,或者就呆在家里看书,尽其所能安抚躁动不安的心。当意识到问题,却无法改变时是很受挫的,不上不下的状态的确令人丧气。鬼灯常常对他的演奏大发雷霆,气愤有这样好的才能为什么却拉不出好的音乐。

“你很有才华,但进入顶级的交响乐团,现在你还未合格。”鬼灯说,“世界很大,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和你一样有天赋的人未必有你这样学习音乐的机会。佐助,也低头看看你的脚下吧,你很幸运,后退或前进,命运都给了你两种选择。”

他转方向正准备穿过马路,那辆由远处飞驰而来的汽车在湿滑的雪地中轮胎打滑,慌乱中开车者狂打方向盘,车子偏离行道转了两圈,急速地甩到马路了的另一面。耳机里渐强的,连续快弓的爆发,那瞬间的张力把他的情绪提上高点,佐助甚至没来得及在音乐收尾的旋风中作出反应,汽车便以飞快的速度朝他的方向砸了过来。

佐助倒在雪中,听觉是最先消失的东西。

万籁俱寂中,一小块亮点在黑暗中出现,它缓慢朝他靠近,被玻璃隔绝在外。然后,越来越多,白茫茫的闪着光的无数亮点几乎刺痛得他的双目流泪。

 

佐助醒来时,宇智波鼬正坐在病床前,穿着打扮依旧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带着温柔的温和。

“佐助,感觉怎么样?”

佐助在移动中感到头颅传来清晰的钝痛感,接着便是来自四肢,腿部的疼痛尤其剧烈,尔后,沉睡前的那些记忆才全部地回到了他的脑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包扎得有些严重的右手,深呼吸了两口气,然而心底攀升起来的恐慌却紧紧地攫住了他,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及非常迫切地,想要活动手指好去确认……

鼬伸手一把摁住他,阻止了他的动作。那道从对方口中吐出的声音,出奇冷静,佐助甚至能感受到从那儿正冒出冷冽的寒气,他的舌头发僵,整个人像被冻住,打了一个寒颤。

“佐助,如果这只手再也拿不了弓,要不要试着放弃小提琴?”

“什么?”

鼬的话像飘起来的雾气,迷惑又无法穿越。佐助愣了一下,他木着的脸随即僵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冷笑:“开什么玩笑?”

鼬的眼中却带着看穿他的深邃,一言不发。佐助从那里看明白,他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佐助当下大脑空白,四肢都麻透了,胃部像被人用力地拽住又狠狠地撕扯,心跳加速,床甚至像长了有力的触手,拖着他整个人不断地往下压。

仅仅一瞬间,佐助感到眼睛都在刺痛。

病床的门啪一声被打开,鸣人站在那里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半晌,实在是因为房内奇怪的气氛太使人困惑了。佐助的脸色近乎灰白,鸣人从没见过一个活人能露出如此难看的脸色。他愣了愣,下一秒立刻怒气冲冲地瞪住了宇智波鼬,大步走进来,转眼却是摁住了对方的肩膀,迫使佐助的双眼抬起来与他对视。

“喂!佐助,我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那些都是假的。你的手还能拉琴,听到吗?”鸣人感到手下的人顿了一下,全身都僵住了,鸣人抓住了那只包得恐怖的右手,轻轻地晃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盯住他,“你难道没感觉到吗?它不过是轻度扭伤,你还能拉琴。我靠,包得这么夸张,要不要这么过分。”说着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实在过分,转头忍无可忍地朝罪魁祸首嚷道:“你还不快解释解释,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话刚说完,手上就被一股大力拍着打了下去,鸣人猛地缩回被打疼的手,佐助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

宇智波鼬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内,淡淡道:“生气了。”

鸣人被佐助看得有些发怵,当然也不理解,不知为何自己就被划分到敌人的阵营,可他没去解释,这事需要解释的人并不是他。

“很有趣吗?”佐助紧紧地攥着床单,那唇间吐出的语气像冰渣一样锐利,被愚弄的愤怒从未达到如此高的点。

“这样不好吗?”鼬却很平静地打量着他,凝视他。

“佐助,没有人会强迫你,如果真的不喜欢音乐,家里没人会对你失望。”

佐助被他说得一愣,半天才想起要回答。但他说得很艰难,很苦涩,用尽力气。

“我喜欢小提琴……”仅仅这几个字就让他的鼻腔都酸涩了。

“这是你真正想说的吗?”

佐助抬头对上鼬的视线,黑色的虹膜盈满坚持,并不大声可传达得很清晰:“我爱小提琴。”

鼬忽然对他微笑,一个充满了温柔与包容的笑,也许作为一名指挥他本身就有这样的表现力,举手投足都带着影响人的力量。

他说:“我们都爱你。

佐助极力地想把那句话带来的酸涩压下去,鼬轻轻地把手放上他的头停留了会。

“他们正在赶回来,好好休息,我晚上来看你。”

 

宇智波鼬走后很久,鸣人才坐到他旁边,用刀子把苹果艰难地弄成兔子。

“我又不会笑你。”鸣人咬了一口兔子的脑袋,没抬头也察觉到被人用力地蹬了一眼。他略无辜地抬头,有点委屈地为自己打抱不平:“干嘛啊,我又没有骗你。”

“你事先就知道了吧。”佐助即使是此刻这样虚弱的身体状态,也很是尖牙利嘴地反问。

鸣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离开了会,再说我已经尽力补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我给你削个苹果怎么样。”

佐助看看他,鸣人果真挑了一个苹果,手指灵活地夹着刀削出薄薄一圈的皮来,鼻尖嗅到的都是很浓的清甜。

“这个我是专门练过的。”鸣人把整个苹果放在碟子上。佐助从未听鸣人主动提过自己的事,他这个朋友也许并不合格。

“当初怎么想学古典乐?”佐助想了想,开口问他。

鸣人转了一个方向直直地面对他,“是欢乐颂啊,”鸣人笑着说,蓝色的眼睛发出一丝亮光,“他给我弹了欢乐颂,带我一起去听了那首交响乐。”

贝多芬的第九号交响曲的第四乐章——早已在街头放烂的《欢乐颂》,佐助没去问那个他是谁,十有八九兴许是自来也,那位难以捉摸的音乐家。

“这么好听的音乐是需要分享的,因为很快乐。”鸣人在空气中弹了几个音符,嘴巴轻轻地哼出几句旋律,“当时就想着,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站在顶尖的音乐殿堂和一群和我一样热爱古典乐的人一起演奏,只要想一想,就很热血沸腾吧?那就是能一直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动力。也并不是很痛苦,其实一直都挺快乐的。”鸣人笑了笑。

佐助被他高亢的情绪刺激得莫名震动了几秒:“那怎么放弃了钢琴?”

“你这个说法不对,我并没有放弃钢琴,现在还在弹啊。我只是,那时候对小提琴产生了热爱,比钢琴还要多还要更疯狂而已。”鸣人很正经地纠正了他的说法。

佐助的嘴角淡淡地泛起一个笑:“的确是你。”

鸣人也笑:“是啊,不过我现在还有了新的动力。”

“什么?”

“你啊。”

“嗯?”

“你可是我的目标。”

“……”

“所以要加油啊,你把自己想得再差,其实已经把很多人都踩在脚底下了。”

自来也除嗜酒与好色外,对待音乐严肃又很严格,鸣人回想曾经也有过许多次因为辛苦的练习哭过,丧气过的经历。每当他要退缩,自来也就会冒出那些对他已然说过无数次的巴赫、海顿、贝多芬……那些伟大巨匠们。

“他们都是天才,但也受过很多苦难,如果他们像你在这一步就退缩,就不会有《月光》,没有《勃兰登堡协奏曲》,没有《蝴蝶》。放弃向来是最容易的事情了,鸣人,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它们次次都起作用。那些话从鸣人8岁起就烙在他脑海里,他很少见过老头子那么认真的一面,尽管每次结束后又都不靠谱,但没有他,鸣人断言自己根本走不到今天。两个人相依为命到如今,即使毫无血缘,也已经成为彼此最亲的亲人了。

鸣人从医院离开,因为乐团最后的考核还得练习曲目,只剩下5天,时间并不多。小提琴真的很难,可他却真的从来不曾感到后悔过。

“这很难,会比弹钢琴还要痛苦,我会对你更加严格。”自来也当初听他要学小提琴沉默老半天只说出这一句。

点头,当然只有点头,之后的无数次他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如果有苦难就吞下去,有障碍就跨过去,他在音乐的这路上从没给过自己回头路。

 

不仅因为路滑,刹车也在雪地中失灵,如果不是那位住户把屋子前的积雪都铲扫堆起来,那辆车也许会直接冲向佐助将他带飞。膝盖骨折,轻微脑震荡,最幸运的是没真正伤到那两双手,右手有挫伤但问题不大,只是佐助需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了。

鸣人有时会隔两天才过来,课业和练习并不允许他常来。

这天他迎着风雪来到医院,伞差点被大风刮飞。他进去时护士正在帮佐助把右手包扎的绷带弄掉,鸣人怀里抱着签名本,他的大衣口袋还装着一支钢笔。等护士离开,恢复到二人时间时鸣人才走了过去。

佐助有些惊奇于这样恶劣的天气鸣人还来看他,心情顿时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明显有话想说偏还要酝酿措辞的人,果断地打开手边的书看了起来。

“喂!你尊不尊重我。”鸣人简直生气,伸手直接把书合上。

“我在给你时间好好地想到底要怎么跟我说话。”佐助捏住右手腕有些小心地转了转,已经没有明显的疼痛感了。

鸣人把签名本放在佐助盖着的毛毯上,声音与表情都带上了不常见的羞怯。

“我已经说过了吧,我想要宇智波鼬的签名。”

那天是气极也太慌张,根本没想起那个惦记很久的签名,鸣人回想当时,也察觉自己的语气和态度实在有些问题,在那会他居然忘记自己已经成为宇智波鼬的粉丝这个事实了。

佐助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会,把签名本拿在手上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过分崇拜是很容易成为影子的。”

鸣人奇怪地瞥他一眼,嫌弃地叫起来:“他可是指挥啊。”

总而言之,这本签名本成功地放在了病床边的那个柜子上,高级单人病房似乎连暖气都比别的地方暖一点。鸣人呆了一会,看看窗外还在呼啸的狂风,站起来跟佐助打了招呼就准备离开。

“是明天吧。”佐助看着他快要走出病房的身影。

“嗯。”鸣人回头点了点头,把房门顺手带上,清澈的声音从门缝飘了进来,“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加油的。”

鸣人的心理准备很足,第二天的演奏并不是发挥失常,小提琴的许多独奏曲他都有练习过,之所以会落选只是选曲瞄准了他的弱点,他的技巧并不顶尖是事实,快弓时的左手快速拨弦和飞顿弓有时还是会出现小差错,被刷下来的时候也不算太失望。

至少也是有收获的,起码长门说,喜欢他的演奏。

 

这种天气难得还能看到这么瑰丽的彩霞,天空全是饱满的蓝,学院内开始进入疯魔的期末考。鸣人傍晚到医院时天色已逐渐变成了藏青色,他提着琴到达佐助的病房,空等了将近十多分钟护士才把散步的人推回来。

这是鸣人头一次把琴拿过来。

不过是一些天没再碰过提琴而已,佐助将轮椅滑过去,竟然有些怀念,还生出了似乎已过去很久时间的念头来。

“手好了吗?”鸣人坐到了床上。

佐助活动了整个

手臂一轮,感觉良好。

“没办法到你家,可是……”鸣人打开琴箱把小提琴递在空中,“你想要试试吗?”

他仿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事,用他最能接受的方式。

佐助用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他,认真地反问道:“真的可以吗?”

虽然鸣人平时大大咧咧,对琴却十分珍爱,几乎不会跟人分享。

“只借你这一次。”鸣人犹豫地把弓递给他,“可能不太顺手,不过也没办法了,就让它委屈一下。”

佐助伸手接过,实木的琴身托在他手间,这种重量这种触感,已然熟悉得像他身体的某个部分了。鸣人把他推到房中宽敞一点的地方,窗帘仍大开,夜空中完全看不到星星,但那轮爬起来的圆月已经很亮了。

佐助把琴夹上锁骨,下巴贴着腮托,坐在轮椅中做出这样的动作怎么都有些不自在。可是,不知怎的,有些出乎意料地紧张,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好陌生。

佐助拿着琴弓的手都有些抖,某种情绪正使他禁不住微微战栗。他深呼吸,举起手臂,在空气中停顿一秒,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也并没问唯一的听众想听什么,弓就落下了。

鸣人愣了一下,马斯奈的《沉思曲》,使人宁静的旋律缓缓响起,盘旋在了房内。佐助闭着双眼的神情像完全沉浸于冥想中,音符在他手中倾泻盈满房间,飘出走廊。

 

鸣人想起了歌剧中,那讲述的正是一个悲剧的故事,佐助把琴声拉得似阿塔纳耶尔对泰依丝绝望中爱的低语,但感情并不过分黏糊,带宗教性质的乐曲演绎时仍应让情感保持适当庄重。

音乐到底是什么?它为何倾诉,又为何有如此深的表现力与影响力?

佐助感觉到了,哪怕一点点贴近,音乐已经变得不相同。他看着琴弓在反光中的琴弦或缓慢或急促或跳跃,是了,这才是他最初被深深吸引的地方。这些经典被传颂都是有理由的,作曲家从曲子寄托的情感通过这些音符与人产生交流与共鸣;它用旋律,用那些令人悲伤的、绝望的、感动的、喜悦的音符通过演奏者的技巧,讲述故事。所以时间才是真正的筛选大师。贝多芬失去耳朵依然能创造出震撼世人的巨作,真正依靠的正是他那仍在抵抗和倾听的灵魂。佐助仿佛此刻才真切感受与真正理解到这一点,能弹奏不过是音乐家们最基础的技巧,真正艰难的,是能够演绎出能打动观众内心的演奏。

佐助感受着内心的这股暗自涌动的激流,在G弦上拉出泛音,暗示结尾,缓慢收弓等待余音消逝,随后他满足地作了一个鞠躬谢幕的动作。

佐助看向那唯一的一直沉默站着的听众,鸣人的双眼在昏暗中闪着光,两人从眼神的交流中读懂了双方此刻的心情与感受。

“Bravo。”鸣人在他对面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来。

佐助忽然释怀了,积蓄心胸中的阴郁像一缕烟渐渐地溢出了胸腔,那一刻,他仿佛真的看到了水滴石穿,没有什么无法打败,也没有什么东西不能重新再来。佐助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他会去旅行,会去德国,会去维也纳,去罗马,走一遍古典音乐发源地的欧洲。这样冲动和欲望,头一次如此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心田。他从未同此刻这样真正敞开心扉接受音乐,亦从未产生更多要了解与亲自感受它们的渴望。

 

新年后的新一周宇智波鼬飞去德国参加一个音乐交流会。

负责看护宇智波佐助医院里的女护士,多次来换药时都能看到那个来陪伴的混血学生。他们去散步,或者在病房中拉琴,尽管护士长每次都斥责他们医院必须保持安静。总很酷的佐助多数不吭声,只有那个青年每次都不好意思地抱歉,下次却依然不死心地再放不那么大声的交响乐。

这天她负责的这个病人已经拆线,打上石膏就能出院了。金发青年坐在床边,一条腿落在床边轻轻摇晃,耳朵里堵着耳机,静静地看着床上另一个人的手指。女护士托着药进门,这幅画面竟然让她有些不想打扰,于是暂时地就先略过了那间病房,这房中的气氛总与其他的都不一样。

“你在作曲?天啊,佐助!”鸣人抬起头来才发现身边一直沉默的人在稿纸上写起了谱,他伸手要抢,佐助却把它高高地扬了起来,这几张乐谱才写了开头,远远还不是什么完成品。

鸣人明白对他硬来不得,只好放弃,有点好奇道:“怎么突然想写曲子了?”

佐助把草稿放回枕头底,说话的样子很认真。“我是想到,如果有那么一天,真的不能拉琴了,我不可能像鬼灯一样做个老师,但至少还可以做到别的事。”

“说什么这种话啊!”鸣人拉了椅子坐在他身边,想了想又开了口,“这很好啊,你看留名青史的大师巨匠多少都是亲自作曲。这可是很艰难的一步。”

“是啊,这么难。”佐助看着他。

两人对视半天,鸣人感到了有些不自在,但他没让自己深究这根源。所以他转移视线,瞥见了放在桌角签名本,展开的页还是一片空白。他是如此怀着澎湃的心情,这时几乎都要有些气歪了,怎么可以有人能如此不守信。

“干嘛骗我!”

佐助坐在轮椅上面对迎头而来的质问也有些语塞,他记得过,可也真的是忘了。好半天,在尴尬的气氛中,他才推动轮椅沉默地拿过签名本和笔,在鸣人莫名的目光下一笔一画缓慢而有力地写下了他的名字。

——うちはサスケ

佐助把签名本递给他,眼神坚毅,那语气是多么自信啊,笑容却是谦逊而郑重的。

“虽然现在没有分量,但我会让它变得有价值的。”

鸣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多自满啊,可这是佐助的许诺,他都被震得有些恍惚了。伸手接过,张扬有力的笔触,带着至真的诚意,他签名本上的第一个名字。怎么不信呢,他当然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从不屑于扯谎。

 

新的学期,传出风声,学院将迎来一位重量级的老师,不久后将会跟自来也一起归国返校。诸多猜测的言论开始在学校的论坛炸开——自来也已故的弟子收的唯一学生。这已然是没有悬念了。

门口打开带进来一阵倒春的寒流,鸣人掩上门,摘掉帽子和手套,怀里紧紧夹着琴箱,走上阶梯教室的第三排。未开口也能感受到鸣人身上迎面扑来充满活力的气息,佐助分神地从摊开的乐谱上看他一眼,一份打包的热咖啡被放至桌上。

“说谢谢。”鸣人在手间哈了几口气,这两天本来已在回暖,突然又回来的冷空气令他不得不步行过来。

佐助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摸向了口袋。鸣人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按住他的手,皱巴着脸很是无奈,“下次再请我吧。”也不是故意扫兴,鸣人明白这位友人有时过分一板一眼,扫兴这种事嘛,他已经很习惯了。

“我要给你听份东西。”鸣人把手机掏出来,连上耳线机,用了两年的IE80依旧质量保证。

鸣人把耳机塞入他的耳朵,佐助下意识后倾身子表示拒绝,鸣人干脆就把双手捂在他的耳朵上。

来不及挣脱,柔和的鼓点已传出来,风笛婉转曲风忧郁,这段的引子不长,第一部分延续着。这时钢琴加入了,在第二部分忽然变化轻快,和弦清澈而层次的点缀,萨克斯每个音符都带着相当饱和的深情,而那男中音并不令人讨厌,整体来说,还不错,其实很舒服。

鸣人和他离得很近,再近一些几乎就能感受彼此皮肤的温度了。佐助干脆闭上了眼,既然对方非得强制令他听完。4.05分,不长不短。

鸣人双手挪开,把耳塞从他的耳朵拿出来,笑着问他。

“怎么样?”

“一般。”佐助淡淡地说,也许是骨子里不喜流行乐无意露出的不太重视,让鸣人看着有些生气。

鸣人随即伸出两指在他额头不轻不重地推一下:“别这样,这是我朋友自己写的。”

佐助听到这个回答显然也有些意外,旋律并不单一,他回想了整首曲子的细节,编曲其实算有新意了。

鸣人直接坐到了桌子上。那个爵士乐队都是他以前学校的朋友,他们玩音乐更多为的是激情与热爱,能不能做到职业与否并不是关键,再说了,有那两种东西做什么不成功呢?

“但是嘛,果然比起这些我还是更热爱小提琴啊。”鸣人忍不住感慨道,实在是因为他十九年来的生命中大部分都是在跟古典音乐打交道,更别说小提琴,根本无法割舍。

佐助静静地坐在那,心中被鸣人的这句话莫名打动,鸣人同时回身侧头看他。只一眼,佐助就知道了,他们交换一个理解的笑。

“加沃特舞曲?”鸣人欢快地蹦下去,打开琴箱拿出自己的琴。

“你只有这个吗?”佐助一如既往忍不住揶揄他,却没真的让他换。

“我现在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胸口冲呢,唯有这首。”鸣人摆出夹琴的姿势眼神催促地看着他。

两人走到讲台的位置,面对面的,鸣人运弓拉出欢快的第一声,加沃特舞曲二重奏,活泼而跳跃的曲调不断在封闭的教室中溢出。生命的季节,湖边的垂柳重新冒出了嫩芽,淡绿的湖面被微风吹拂荡出一圈圈波纹,人们躲避寒风的脚步变得平缓,世界像是忽然改头换面般,充满了欢乐与嘈杂。路过的女学生在窗边短暂停驻,朝他们露出微笑。这首曲子难度不大,佐助的风格很少拉这种曲风,而鸣人却很是钟爱。

佐助生平第一次感受这样奔涌而来的情感,激昂、亢奋、急需宣泄,难以形容。他似乎也明白了鸣人为什么总对它情有独钟。

他拉得很快乐。

佐助嘴角泛出一丝笑意,鸣人一愣,忽然在对面低下头去,最后一个音符在舒畅的运弓中收尾。

鸣人响亮地打出一个喷嚏,半天才抬头伸手揉揉发痒的鼻子。

“我多喜欢春天。”鸣人夸张地摊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佐助静静地看向鸣人还在自我陶醉的样子,第一次没有开口骂他蠢。佐助才发觉鸣人似乎永远都在笑,即使对方并未扬起嘴唇,但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他热情洋溢的声音,甚至他拉琴的样子,从头到尾统统都一次次让他欢喜与新鲜。此时此刻那份要与他分享的事情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说出来才好了。

三天前佐助收到了宇智波鼬秘密寄过来的一份礼物——那间在全世界都享有盛名的音乐学校,给了他一封面试的邀请信。

维也纳……多少人神往的古典音乐的天堂。海顿、贝多芬、莫扎特,无一不曾不在那座城踏足过。

多突然,佐助拿出手机给鼬播出电话的那一刻全身都在颤栗,这真的更像是,梦中的幻境。他忽然所梦想和期待的事物都一一朝他走来,这如何令他相信呢?

宇智波鼬接电话时正呆在一个空旷的地方,佐助能听到清澈的回声。

“收到了?”鼬在那边淡然地问。

“你从没跟我说过。”佐助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这么多年来他有意无意的忽略似乎让他错过太多了。

“当时不确定,不想你失望。”

“谢谢。”佐助半天才能从嘴巴里吐出这两个字,砸在心中那份压抑的重量在这刻忽而渐渐地变得轻松起来。

他挂掉电话,看着桌子上那张单薄的纸张有些怔愣。这意味着,他将真的离开这里,他将走出去。如果鸣人知道这个消息又会如何呢?

他会笑着对他说珍重,亦或是会责怪他失信一起在这里前进的承诺?

明明只要在这里告诉他,就能够得到答案。

鸣人朝他看过去,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神情却很认真:“你没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佐助被他如此直白的说出心事,忽然也觉得这种犹豫的确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我要去维也纳。”他说。

鸣人点了点头,忍不住对他嘲笑道:“我早就知道啦,一直在等着你告诉我。”

佐助对他这个回答有些小吃惊,能等这么久让自己说出来,想必也是让他忍耐了很久吧。

鸣人朝他走近:“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佐助你会站得很高的。”

“你尽管起飞吧,我都会追上你的。”

又是这种莫名的肯定,佐助看着鸣人那双蓝色的眼,这种肯定他已经听过无数次,却几乎次次都感觉窒息。佐助甚至不理解它是如何产生,可是他又真的在动容,真切地,炽烈地,因为这份肯定而感受到力量。

佐助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在他的额头处轻轻落上一吻。

真的是春天,所有的一切都在开始。

鸣人愣愣地怔住了,他摸摸额头天真又困惑。

“这是什么?”

佐助笑了笑。

 

是祝福,离别和约定之吻。

End.

“他仿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事,用他最能接受的方式。”
是的,这就是鸣人,这就是他们。佐助好幸运,因为他拥有这样的一个鸣人,绝对会幸福的。

我一定是好久没发文了,一股蜜汁羞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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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腿辣么长秃杉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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